官妓十首诗，谁解其中味

灯下漫读安易如的散文集《人生若只如初见》，感觉得出，这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笔锋锐利如剑，笔墨过处，如血，滴溅素缟。

以为，安易如对薛涛极不公平。“我想薛涛这样的女子，还是做妓的好；如果不去做妓的话，还真没有更好的职业适合她。寻常男子配不上她绝色的姿容和才情，也难有哪个心胸去包容她做个才女；若做个深闺贵妇，或者做个小家碧玉，前者空虚无聊，后者日日操心家长里短，日子久了，再好的珍珠也成了鱼目。”在安易如眼里，薛涛注定是要做妓的，忽想到“女子无才便是德”那句混帐话，恰给安易如做了注脚。

女人看女人，更见得狠毒。

在安易如眼里，薛涛是个长袖善舞的惬意女子。其实，十四岁时，父亲薛郧逝世，薛涛与母亲裴氏相依为命，如果不是生活窘迫，凭其才智、姿容与官宦家庭出身，薛涛断不会做官妓的，我想。这与现在的妓女不同，现今的妓女，多是好逸恶劳，吃“青春饭”，在灯红酒绿之地“淘金”，却鲜有些诗书文墨。薛涛呢，八岁时，父亲以《咏梧桐》为题吟诗：“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薛涛应声即对：“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其后的文人，对此诗妄加揣测，预兆薛涛日后注定进入风月场、行迎来送往事。我想，这都是那些迂腐的酸醋文人的附会，人生无常，谁会看得远？
    薛涛后来红透巴蜀，名声远播，元稹、白居易、牛僧儒、令狐楚、裴庆、张籍、杜牧、刘禹锡、张祜等人都与她有过笔墨往来，这些，都与剑南节度使韦皋的吹捧有直接关系，甚至，韦皋曾想上书朝廷任命薛涛为“女校书”，可见韦皋也是极喜欢薛涛的，只是，韦皋喜欢的是薛涛的才、色，而不见得爱慕上她，否则，薛涛在韦皋的剑南节度府进出五年不会连官妓身份都没有赎出吧。

有时我想，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是因为看重的是秀色，决没有娶其之意，韦皋便是。即使今天，那么多的男人在美女面前盘桓、逗留、徜徉，但女人真的要说嫁给他时，这个男人便有一百个理由推脱，甚至是销声匿迹了，到头来，可怜的还是女人，韦皋就是这样重色的伪君子。当薛涛把真情全部付出、赢得的不过是虚名时，她心凉了，或许是想报复，或许是因为颓废，薛涛在节度使府，“应衔命使者每届蜀，求见涛者甚众，而涛性亦狂逸，不顾嫌疑，所遗金帛，往往上纳。”这事引起韦皋的恼怒，在贞元五年（７８９）将薛涛罚赴松州。松洲地远，或许是薛涛回味在剑南节度府的惬意，或许是薛涛意识到此去经年，一切将繁华落尽，遂作诗十首，送与韦皋。

犬离主
驯扰朱门四五年，毛香足净主人怜。

无端咬著亲情客，不得红丝毯上眠。

笔离手
越管宣毫始称情，红笺纸上撒花琼。

都缘用久锋头尽，不得羲之手里擎。

马离厩

雪耳红毛浅碧蹄，追风曾到日东西。

为惊玉貌郎君坠，不得华轩更一嘶。

鹦鹉离笼

陇西独自一孤身，飞去飞来上锦茵。

都缘出语无方便，不得笼中再唤人。

燕离巢

出入朱门未忍抛，主人常爱语交交。
衔泥秽污珊瑚枕，不得梁间更垒巢。

珠离掌
皎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宫。

只缘一点玷相秽，不得终宵在掌中。

鱼离池

跳跃深池四五秋，常摇朱尾弄纶钩，

无端摆断芙蓉朵，不得清波更一游。

鹰离鞲

爪利如锋眼似铃，平原捉兔称高情。

无端窜向青云外，不得君王臂上擎。

竹离亭

蓊郁新栽四五行，常将劲节负秋霜。

为缘春笋钻墙破，不得垂阴覆玉堂。

镜离台

铸泻黄金镜始开，初生三五月徘徊。

为遭无限尘蒙蔽，不得华堂上玉台。

    十首诗，将己喻为犬、笔、马、鹦鹉、燕、珠、鱼、鹰、竹、镜，离开主人，自然是大恩难忘，以及寂寥、无助和怜悯，但通篇看来，不过是摇尾乞怜和认罪。尽管人们把薛涛誉为巴蜀才女，其实，她的诗句能让人耳熟能详的几乎没有，所以名贯巴蜀，更主要的是她的色、艺以及在官场和臭男人间的游刃有余。但话说回来，在那个男人的社会，一个女人，一个沦落风尘的女人，她能做得起清高和俯视男人吗？
　  其实，薛涛心里何曾没在流血，只是，她只能暗自舔舐自己伤痕了。

我想，薛涛也向往男耕女织、夫妻相敬如宾的夫妻恩爱生活的，只是，那个卫道士韦皋没有给她，所以，在她42岁那年结识了元稹。这又是她的不幸，其实，一个女人的不幸往往是接踵而至的，开始她以为，这个31岁的男人的山盟海誓真的能兑现，便投入了女人的柔情与爱情。然而，元稹只是她身边的一个匆匆过客，这个花花公子领略了薛涛的一番风情后，便拍拍屁股走人了。

有时我在想，以薛涛之聪颖，面对那些来来往往的男人，逢场作戏固是自然。但，回首，会不会对自己的身世伤悲呢？会不会未语泪先流？